段祺瑞慧眼识秀_关于徐树铮的故事

时间:2019-06-09  栏目:名人故事  点击:40 次

段祺瑞慧眼识秀_关于徐树铮的故事

徐树铮初到济南,是1901年初冬。

泉城济南,虽然天气渐寒,依然是“家家泉水,户户垂杨”;大明湖的荷花和垂柳萧疏了,那派“一城山色半城湖”的秀丽景色还是那么诱人。徐树铮沿着潺潺的流水,穿街走巷,终于找到了他的内兄夏仲陶。

这位夏仲陶,眼下是山东省武备学堂的学员。是一位性格内向、呆气颇足的人,虽然只有二十三四岁,却一派横秋老气。他把树铮安置好,进餐以后便开门见山地说:“又铮(徐树铮字又铮),济南谋事,实属不易。这武备学堂,也不可随便就读。去做什么呢?我实在爱莫能助。”

徐树铮一听此话,心里便不甚愉快:“我到济南来,岂止是为一区区武备学堂学员,一个廪生还不至于去当兵吧?”他淡淡地一笑,说:“仲陶兄不必为难,谋事在人,何必勉为?我只想出来见见世面,开阔开阔眼界;若论就事,老家徐州也并非不可为。”(www.guayunfan.com)“这样,我倒可以陪你在济南观光一番。济南还是个秀美的城市呢!趵突泉就是一个奇观,还有千佛山、大明湖……”

“观光的日子会有的。”徐树铮打断内兄的话,“你不必为陪我游山玩水而缺课了,我这两天想独自去访访朋友,还要办点别的事。你只管安心学业吧。”

夏仲陶正怕误了功课,更怕徐树铮缠着不放。现在徐树铮要自己走动了,倒也如他的意。他还是说:“你的朋友,一定是名流、学士。若有朋友要来,我这里可以款待。我也想结识一下他们。”徐树铮说:“等我见了他们再说吧。”

徐树铮哪里是会朋友,济南他也没有什么朋友。他只想看看世界,了知时局。现在,他手中还有些银钞,天天在街市上行走,到处打听一些事情——

这一年,也算是“国难当头”吧。八国联军占领了北京,中国的中枢神经失灵,北半个中国早已名存实亡;南半个中国也因群雄争霸而兵荒马乱,经济萧条;山东处在中间状态,两年前兴起的义和团运动,也被巡抚兼武卫右军总指挥的袁世凯给镇压下去了。而今,袁世凯以巡抚的特权正在野心勃勃地对武卫右军用“固其心,精其技”的西洋办法来加以训练,还专为此亲自编写了《训练操法详晰图说》。他要将其训练成既有资本主义国家军事操典素质又有效忠朝廷的忠君思想的一支部队。这支部队后来果然成为北洋军阀的基础军。袁世凯雄踞要津,手有重兵在握,成了国中举足轻重的人物,连逃亡中的西太后的供应饷银、缎匹,也得赖袁。朝廷重臣李鸿章也略带奉承地说:“幽燕云拢,而齐鲁风澄。”所以,李鸿章刚刚断了气,朝廷便宣诏任命袁世凯为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只是袁世凯感到“直隶不如齐鲁牢固,北洋大臣有名无实”而不去就任,还是坐在济南府,经营他的武卫右军。

徐树铮济南闲游数日,便对袁世凯产生了特别的好感,觉得“他是个伟大的人物,有心胸,将来能成就大事。”一天深夜,徐树铮与内兄对饮,乘着酒性,便大谈起贤能治国之事。“清朝是无可救药了,必有能人出来,才能挽狂澜,建新序,使国家由弱变强,重建国威。”“现在,还看不到有什么能人,会有如此本领。”内兄摇头叹息。“有!”徐树铮说,“当今山东巡抚袁世凯,就能担此重任。”“袁项城?”夏仲陶心里一惊,“此人能力、势力均可担此重任,他对朝廷还是极忠心的。不过,听说,早年维新派要变法,本来是把他当成可靠的同盟军的。哪知道,事未举,他就向慈禧和荣禄出卖了维新派,结果变法失败。这样的人能推翻朝廷?”

“出卖变法?有待考证。”徐树铮说,“即便有此一事,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我看袁世凯行。我得设法拜见拜见此人。”

“你要见袁世凯?!”夏仲陶觉得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便劝阻道,“树铮,灭了此念吧。莫说面见袁世凯,只怕连书信也达不到他手。巡抚衙门,紫禁城般地戒备。不易进呀!”

徐树铮没有听从内兄的劝阻。“中国人想见中国人,还能难到什么程度?我看易见。”徐树铮之所以横下一条心,是因为别无高策,更加上年轻气盛,初生的犊儿不怕虎。“只有这样做,才会寻到自己的出路;只有靠上袁世凯,才会有腾达之日。”决心下定,徐树铮不再外出了,他闷在内兄为他安置的又小又闷的陋室中,苦思投袁的门路——要有一个打动袁心的“见面礼”!

二十一岁,徐树铮早已自认“成熟了。”他从书本上知道中国历朝历代,有许多人早成大器。“大器晚成有什么可取?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人到暮年,哪里还经得起起伏回旋?“壮志凌云在少年!”过去,老爹言传、身教给他的,是伦理,是道德,是仁义礼智信。“半部《论语》治天下!”“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徐树铮十二岁起,对于这些论调就感到陈腐:“我学的文武艺,为什么非要货与帝王家不可呢?帝王家又怎样报谢于我?南京考举,我算得奇才,为什么竟名落孙山?帝王不器重我,我为什么要投靠他呢?”他不想为朝廷闯天下,他想走一条自己愿意走的路,干一番自己愿意干的事业。在济南,他的思想开阔了许多。他觉得,之所以有如此众多的帝国主义国家欺负中国,是因为中国的拳头太小、身体太弱了,没有足够的护国武装。而没有足够护国武装的根源,在于政治落后,在于掌权者昏庸。他要将自己的思绪写出来,将自己的谋略写出来。“我的意见一定会得到巡抚大人的赞同和青睐的!”徐树铮用三昼夜的时间,写出一篇洋洋大观的《国事条陈》。然后,他信心百倍地揣在怀中,朝着山东省巡抚署的大门走去。

一介“白衣”,要进堂堂的巡抚衙门,谈何容易!中国所有的衙门,历来都是庄严、威武的,威武到阴森可怕的地步。徐树铮在那座有两个巨大的石狮子把守的大门外,说破了嘴皮,结果连门洞也不许他靠近。他不乞求了,他发怒了。他对守门的兵卒大声说道:“你们为什么不让我见巡抚大人?我有重大国情要向巡抚大人陈述。我有良好的治国策略要向巡抚大人陈述。你们必须让我进去!”

一个背着洋刀、气势汹汹的武卫军走出来。他一把抓住徐树铮的衣领,怒目喝道:“你想死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是不是?滚开!再不滚开,我就以‘大闹官府’之罪把你送进班房!”说罢,一挺手脖,就把徐树铮推出几步之外。

徐树铮打了几个趔趄,几乎倒在地上。

常言说得好:“秀才见了兵,有理说不通。”何况徐树铮碰到的还不是一般的兵,而是堂堂巡抚衙门的看门狗。他稳稳神,舒舒气,暗自愤恨地想:“有朝一日我徐树铮得了地,非杀了你们这些看家狗不可!我要让所有的衙门都不留看家狗!”恨归恨,巡抚衙门他是进不去了,最后不得不悻悻转回。

往回走的徐树铮,头垂下了,力气也不足了。刚刚还觉得怀中揣着的是一件价值连城的强国大计。转眼间,它就变成了废纸。徐树铮把手插进衣衫内,摸摸他花了三十六个时辰才撰写出来的那件《国事条陈》,又想想刚刚受到的、平生以来最大的侮辱,他真想拿出来,把它撕个粉碎。“什么国家大事,鸟!关我个屁。朝廷被人杀了,大臣通通死光,难道我徐树铮就没有饭吃?回家,老老实实做我的庶民去。”

徐树铮回到住处,躺倒床上,想安安静静地养神。可是,他怎么也静不下来,又总是忘不了他的“条陈”。“我不能轻易改变主意。我的《国事条陈》肯定是一个治国安邦的良策妙法。倘若袁大人看到了,他一定会接受,一定会召见我。我不能因小失大,不能就此罢休。”信心不灭,思路也宽了。他想起了历史,想起了古人圮桥授书的故事,想起了韩信能忍受胯下之辱。“门卫的几句恶语算什么,我难道就怕了吗?”想到这里,徐树铮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整衣掸冠,想再去闯巡抚衙门。

徐树铮毕竟是公子哥儿的生活过惯了,何况还有一顶“廪生”的帽子。虽然这顶帽子并不值几文,那也是经过几年寒窗,喝了不少墨汁才换来的。有这顶帽子,人就有了超过一般平民的优越感;同时,也就失去了一般平民的坦诚和勇敢。徐树铮不愿再听到那下人的恶言恶语,不愿再看到那副凶恶而丑陋的脸膛。“士可杀而不可辱!”他不愿受那个辱。

醴泉村的徐家,毕竟是书香门第,破院落中出了拔贡,出了秀才、廪生,徐树铮是略知些官场内幕的。仔细想想之后,也觉得那些看门狗并不十分过分。“看门狗不看门还干什么呢?狗仗人势也不是袁家开创的。古今中外都如此。巡抚衙门不小呢,谁想进这个衙门就进去了,那衙门还成其为衙门吗?衙门没有人护卫,国家没有人护卫,岂不不分内外、一切都乱了,外辱也无人敌了?”想到这些,他谅解了门卫对他的阻拦,谅解了门卫对他的恶举。“不能亲自进去就暂时不进吧。等到可以进的那一天兴许我还不进去呢!”他静心地坐下来,想思谋一个可以将“条陈”呈递到袁世凯面前的门路。

……

一切办法都不可行,徐树铮决定冒险了!他在市面上买了一件官场上通用的封套,署上袁世凯亲戚、候补道徐彦儒的名字,托武备学堂的公差将他的“条陈”送到巡抚袁世凯面前。不想这一举竟起了作用——

袁世凯拆封时还在疑虑不定:“我这位彦儒翁很少致函的,今天为何……”他拆封看时,原来是一篇《国事条陈》。他冷呵呵地笑了:“国事,难道我这个封疆大臣都不知道‘国事’,而要领教别人的‘高见’?”他不屑一顾,便扔在一旁。捧着香茶,就地踱着步子。转念又想:“既敢送到我面前,或有卓见,不可等闲视之,说不定会有良策,会是一个奇人大才?”袁世凯正想笼络人,“求”才若渴,他得去“求”!

袁世凯重又拿起“条陈”,仔细阅读。这一阅读,他有点儿惊讶了:“此人不凡!”徐树铮那些对国事的见解、治国的意见,都颇与袁世凯一致。特别是当他读到“国事之败,败于兵将之庸蹇,欲整顿济时,舍经武无急务”等句,他拍案叫绝起来:“良策。良策!”当他在“条陈”篇外的附笔看到徐树铮简短的自我介绍时,更是欣喜难抑:“原来是一位二十一岁的廪生!好苗子,好苗子。我要见见他。”

袁世凯浏览了一遍“条陈”,不免有些惊讶:“此人所言,正是我久已所思。所见不可忽视!”他把“条陈”从头又细看起来。

袁世凯是河南项城一个军阀官僚家庭的子弟,读书不成,便以“军功”谋出路。先后得到清朝重臣吴长庆、李鸿章的赏识,不几年,便由一名幕僚跻升为驻朝鲜总理交涉通商事宜的专员。中日甲午战争前夕,奉调回国,留京在督办军务处候差。甲午战后,他利用朝野上下要求改革军制的潮流,参照外国兵法,提出一套仿效西法练兵的主张。袁世凯的活动得到亲贵重臣奕?、奕劻、荣禄和李鸿章的支持,不久(光绪二十一年十一月)即被派到小站接管了胡燏棻的“定武军”,在那里认真编练,然后又到淮、徐、鲁、豫和锦州、新民等地扩充。最后,把“定武军”扩编为有七千余人的“新建陆军”。袁世凯以这个用洋枪洋炮组成的队伍作基地,继承了曾国藩、李鸿章的衣钵,拉一批政客、武夫结为死党。这些人中间,武的有王士珍、段祺瑞、冯国璋等;文的有徐世昌、梁士怡、唐绍仪等人,队伍发展到九千余人。镇压了义和团之后,又发展到两万余人。而今,他正春风得意,雄踞济南,连北洋大臣的显赫权位都不去接受,而是一心扩大势力,建立自己的北洋军。正在这时候,徐树铮的《国事条陈》出现在他面前,他怎么能不欣喜?

袁世凯没有直接找徐树铮,因为他的母亲病故了,他要回原籍奔丧。袁世凯离开济南的时候,找到幕僚中一位叫朱钟琪的道员,对他说:“朱老先生,我想拜托你一件重要的事情,请你代我去看一位学子,同他当面谈谈治国安邦的事。这里有他一篇‘条陈’,你可以先看看,一定要以礼相待。”

这位朱道员业已老朽得不堪一提了,又自恃文才,孤芳自赏,很有点儿目空一切。在袁世凯幕府中虽然也有些年月了,却坐着冷板凳,一直未被器重,身份也总是“道员”。他很想改变这种处境,虽然有时主动在袁巡抚面前献献计谋,终因所谋平平,而不曾受到青睐。而今,见巡抚如此高抬一个年轻人,要向他寻求“治国安邦”的事,还要“以礼相待”,心里便有些不快:“何等学子,竟享如此厚爱?”但是,袁世凯托自己办事,这毕竟也算一份“宠爱”,使他“若惊”起来。他连忙恭手搭躬,满口答应:“一定照大人意思去办,不辜负大人一片爱才之心。”徐树铮的“条陈”他只翻了翻便丢在一边。

徐树铮被召进巡抚衙门了。那位道员坐在太师椅上只欠欠身,便算完成了“以礼相待”的承诺。随后便有人献上茶来。

徐树铮落落大方地坐下,对着这位老朽一打量,心里也有些不悦:“堂堂巡抚衙门,竟乏朝气之辈,让一个冬烘接谈治国大事。”他捧起茶杯,目不转睛等待问话。

朱道员本来就心怀蔑视,又见徐树铮一副年轻气盛之态,更有些反感。但是,又不便太轻慢,因为这位年轻客人毕竟是巡抚大人所请。所以,他不得不恭维几句,然后才连讽带嘲地说:“秀才是从徐州来我齐鲁谋事的吧?徐州,不是个好地方,本朝乾隆爷就说那里是‘穷山恶水,泼妇刁民’。不知秀才对此话有何感观?”

徐树铮一听,便知道这位老朽是在挑衅,是在侮辱徐州人。便冷笑着说:“普天之下,尽属王土!徐州亦朝廷子民。徐州人从未听到乾隆爷说过此话,只怕是老先生有点‘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这……这……”朱道员立时感到尴尬,但还是壮着胆子说,“‘穷山恶水’,恐为讹传。这‘泼妇刁民’恐怕……”

徐树铮说:“华夏之土,无不富饶。徐州人十分热爱自己的家乡。正因为是一片沃土,徐州历史上便是帝王之乡。老先生恐怕不会不知道汉高祖刘邦是何处人吧?”

“齐鲁出圣人。帝王之师在山东!”

“仅师而已。徐州确确实实出过人王地主,还不止一个!”

“治国之道,《论语》早已道尽。秀才所陈,不知是循《论语》而述之,还是另有高见?”

“《论语》可以治秦汉,可以治唐宋,虽仍可治大清,但毕竟时至今日,历史数千年,当今世界又远非秦汉,更非唐宋!八国外夷吞我京华,便是一例。仅只《论语》,恐……”

“秀才除‘条陈’之外,若再无他见,便请先回吧。待巡抚大人回来,我一定如实禀报。”

“不必了。学生不日即将离开济南。”说罢,拂袖而出。

投袁的念头破灭之后,徐树铮在济南一时无事可做,便终日游山玩水。不久,便结识了许多文友。他们一起论文谈诗,弹琴作画,生活得倒也开心。光阴似箭,不觉间,这一年也就快要结束了。徐树铮“坐吃山空”,从家中带出的盘费,渐渐也就花光了。他不愿对内兄说明。内兄一是不知,二也无力资助。西风落叶,水滴结冰,天气渐渐寒冷起来,徐树铮衣食都碰到了困难,他想尽快回家去。前天,他给父亲写了一封信,要父亲“寄来路费,以便返里。”昨天在大明湖荷花厅文友聚会时,徐树铮便因囊中羞涩而情绪不振。朋友们想助他一臂,又怕他不受。于是,便想了个折中的办法——

“则林兄,听说你最近将要返里。年终岁尾,家人盼归,这是人之常情。弟等十分同情。只是此日一别,相会无期,令人不安。我们想了个主意,今日之聚会,以‘秋海棠’为题,请兄作诗以为留念。若作得好,我们便请兄天天赴宴;若作得不好,兄定要请我们吃酒。”

树铮对诗文,功力独厚。因为与文友们相处日短,还不曾大露锋芒。今日朋友们以诗相求,他自然乐于接受,并想大显身手。于是立即展纸、挥毫,一蹴而得《济南秋海棠咏》七绝二十首。也是徐树铮心情忧郁,有感怀才不遇,正可借景抒情。所以,诗写得句句情深、行行意真,每首都展示着他不一般的襟怀和抱负,令文友们赞不绝口。于是,大家集资,说是宴请,实则给予资助。对于朋友们的盛情,徐树铮还是诚心地领受了。然而,那总不是长久之计,何况家中又一时未将路费汇到,徐树铮还是处于“在陈”之危,他不得不去巷头街口,摆摊写卖起春联来。徐树铮文好、字好,又是仪表俊秀,所摆摊处,顷刻间便吸引了许多过往行人。他们围过来观看,看中了,纷纷出钱购买。一时间,巷堵街塞,车马难行。

也该着徐树铮时来运转。此时,一队人马由远及近,渐渐来到他面前。前导兵卒,老远声张“让开!”人多让不开,兵卒便挥起马鞭一边乱打,一边大喊:“总办大人到,总办大人到!”

人们一听“总办大人到!”便连忙往后退去。一条巷洞这才闪了出来。兵卒前拥后推,中间是一匹枣红高头大马,马身上坐着一位身材魁伟、气宇轩昂的非官非民人物。由于兵卒口喊“总办大人到”,人们自然猜到这位大人便是山东武备学堂的总办段祺瑞。段祺瑞来到人群中间,朝众人注目的地方一打量,见是一个白净书生正在聚精会神地挥毫写字。他想:“这般寻常事,怎么会吸引这许多人注目?必有奇处。”他跳下马来,缓步来到年轻人面前,认真打量起来。

有人凑到徐树铮耳边,低声告诉他,“年轻人,武备学堂的总办段大人来了。你不见过段大人?”

徐树铮只管笔走龙蛇,墨点梅花,并没有把段祺瑞放在眼里。有人为他悬起心:“段祺瑞可算得山东当今一霸,谁敢怠慢了他?只怕年轻人要遭祸殃了。”

段祺瑞一见年轻人没有恭维他,陡生不快:偏偏脑袋,歪歪鼻子,露出了不耐烦。可是,他见那年轻人一手龙飞凤舞的好书法,却喜出望外了。徐树铮一纸写完,段祺瑞拍手称贺:“好字,好字啊!”

徐树铮放下笔,这才朝段祺瑞拱手、微笑。但并未答话,却又展纸,提笔写起字来。

段祺瑞一见年轻人如此潇洒,不卑不亢,竟然敬慕起来。便说:“年轻人,我也想求一幅墨宝。不知可否赏光?”

徐树铮这才微笑着说:“大人有此雅兴,学生以字换钱,岂有不可之理?”

“润资自然照付的,”段祺瑞说,“若是称心,还当厚赠。”

徐树铮重新展纸、磨墨,一边便动了思索:段祺瑞的声名,徐树铮是略知一二的,他不仅是袁世凯的红人,也是军政界炙手可热的人物。“若能在此人面前表现一番,获得他的好感,定会有助于前途。”此时,他又想起那位既朽且骄的冬烘朱道员,正愁着怒气无处发作,才华未被人识,他恨不得一股脑儿都在笔底向这位总办流露出来。然而,自己是在写对联,只那么星点儿天地,那里有许多时间和可以说清道白的可能,大不了一首七绝也就墨满联卷了。正在他心情焦急之际,忽然想起日前大明湖文友作诗一事:“现成的《济南秋棠咏》二十首,皆为表述心迹而成,何不录出一首,以表达怀才不遇之情?”这么想了之后,他便将笔酿润停当,略思章法、布局,便倾其功力,在那方寸天地之上,龙凤舞起来:

依稀昔梦小娉婷,

消受词人供养瓶。

顽艳一痕难再惹,

余花谁与问飘零?

写完,放下笔,又朝段祺瑞拱拱手,道声“献丑!见笑!”

段祺瑞虽然一心好武,但在文墨上也是个颇有功力的人。一见这年轻人的墨、诗俱不凡,便倍加喜爱,又见那诗意乃是诉其“胸有大志、无人赏识”的,便认定是一位“落魄的才子”,是在借诗寻路。油然产生同情和爱怜之心。遂有心同他攀谈几句。

“年轻人,你这笔字已属难得;这诗,更是情真意切。堪称诗书双绝。请问:这诗是借古,还是出自心志?”

“闲来无事,偶尔戏作,其间自然含有自我。”徐树铮知道自己的诗起了敲门的作用,便自谦而又落落大方地说,“雕虫小技而已,献丑了。”

“啊!好诗,好诗!”段祺瑞说,“听口音,年轻人不是山东人吧?因何流落济南街头?”

徐树铮简单地报了家门、姓氏,而后说:“济南访友不遇,待家中汇来路费即返。”

段祺瑞放下诗联,这才对年轻人仔细打量起来,但见他四方脸膛,宽宽额角,大大眼睛,高高鼻梁,两腮润红,双眉浓浓,头戴破旧八角毡帽,身穿灰布夹长衫。虽穿着已不适时令,但气质不乏高雅。便说:“年轻人,想请你到我学堂小叙片刻,不知尊意如何?”徐树铮写诗明志,正是想着能够得到段祺瑞青睐,以便与之长谈,或可借重。听了段祺瑞的问话,忙点头答应。匆匆收拾纸笔,便跟着段祺瑞去了。

段祺瑞,安徽省合肥大桃岗人氏,自幼受过较严格的家教,祖上期望通过他“诗书传家”。谁知他心不在书,后来便跟随老爹在军营中长大成人。哪里知道,在他幼小的心灵上,便对军队——政权——能人和势力的关系发生了浓厚的兴趣。兄弟三人,他居长。他瞧不起种田的老二段碧清,认为他“胸无大志,他一生最大的抱负,只不过求个温饱。”他瞧不起开矿挖煤的老三段子猷,认为他“大不了弄一笔家产,铜臭熏天。”段祺瑞有雄心,他要干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要成为名垂史册的英雄豪杰。

也该当段祺瑞发迹有路,闯荡兵营不久,便投靠上了袁世凯。那时候,正是袁世凯野心勃勃笼络天下能人,以丰自己羽毛之际。看到段祺瑞有气量、能办事,将来会助他一臂之力,便把他拉到身边,不仅放手重用,还把义女张佩蘅给段祺瑞作继室。段祺瑞成了袁世凯的干女婿。所以,袁世凯做了山东巡抚,段祺瑞便做了山东武备学堂的总办。据说,段祺瑞幼年时,曾有能人为他算过命,说他“是一副将相相”。所以,段祺瑞虽然作了武备学堂的总办,成了袁世凯麾下的红人,可是他心里却不满足。“袁项城上头不是还有皇上么,他充其量只能算相。我在他身边,那充其量又能算什么呢?”段祺瑞不甘心,他不想做“相”以下的官,不愿听别人的指挥。他要自己培养势力,有一天,自己起来,实现“相梦”。

徐树铮跟着段祺瑞进了武备学堂,来到客厅,段祺瑞脱去长衫、马褂和毡帽,然后和徐树铮对面坐下。侍从献茶,段祺瑞端起黄铜锃亮的水烟袋,但他没有去吸烟。段祺瑞招手把一个侍从唤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这才转身与徐树铮攀谈——徐树铮一进院子,就感到庄严之中透着一股阴森气。坐在客厅里,略觉轻松些。他一面应酬着与段祺瑞对话,一边窥视这个陌生的厅堂。这是一座颇为古朴、典雅的客厅,墙壁粉白,正面悬着巨幅中堂,是沈铨的工笔《孔雀图》,两旁的楹联为:

日暮长廊闻燕语,轻寒微雨麦秋时。

乃翁同龢所书。左侧壁悬着郑板桥的《墨竹》,配着郑板桥自书的楹联,联文是:

花笼微月竹笼烟,百尺丝绳佛地悬。

右侧壁悬着唐寅的《秋山图》,楹联联文是: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乃郑孝胥书。字画均称上乘,装裱亦工精、典雅。左壁画下放两盆金菊,右壁画下铺一张古琴。正面紫檀木的条几上,一端放着文房四宝,一端放着大磁画瓶,瓶中插着几卷字画。条几前放着镶贝的檀香木八仙桌,两旁摆着同色太师椅。八仙桌下边点燃着松香,轻烟袅袅,香气淡淡。身临其间,目睹其景,徐树铮感到段祺瑞果然厚爱他。

徐树铮久怀凌云之志,今日能有机会同段祺瑞对面畅谈,又是受到邀请,自然谈锋尤利,吐词惊人。段祺瑞边听边点头,有时击掌而起,颇有相见恨晚之感。以致,越谈越投机,越谈越觉话多。

谈话间,有人送上礼品:棉衣一套,另有白银二十两。段祺瑞立起身来,十分坦诚地说:“秀才身处不测,段某甚表同情。初次见面,略备薄礼,不成敬意,还望秀才笑纳。”

徐树铮一见衣、银,甚为高兴——他抛头街心,书联卖字,就是为的衣、银。有了衣银,急难才可以顷刻解除。不过,徐树铮并没有立马接受,他觉得应该显示一下做人的骨气。“这段祺瑞见面就赠厚礼,必是把我当成‘打抽丰’的寒士了。这礼我万万不能收。若收礼,人品便低了,仕途也被堵死。段祺瑞会认定我是鼠目寸光的小人。”徐树铮立起身来,淡淡一笑,双手拱起,对段祺瑞说:“大人厚爱,学生深表谢意。学生目下虽然处境困难,但是,无功受禄,那是万万不敢当的。”

“绝无他意。”段祺瑞说,“聊表敬佩而已!”

“大人若专为此事请学生到府上来,学生便告辞了。”说罢,起身要走。

段祺瑞见徐树铮如此清高,知道他不是等闲之辈,便急忙拉住,说:“徐秀才,段某此为,自然并非单单出于怜悯之心,实在是还有要事相商。秀才这样坚辞,我也只好敛口了。”

徐树铮虽然态度傲慢,举止非凡,却是为进而退。一见段祺瑞来真格的、要逐客了,忙顺水推舟说:“承蒙大人厚爱,恭敬不如从命。大人厚礼,学生就收下了。至于说与学生‘相商’要事,实在不敢当。大人若有见教,学生愿洗耳恭听。”

段祺瑞笑了:“这才叫开诚布公!坐下,坐下咱们好好谈谈。”二人同坐,侍人添茶,他们重又畅谈起来。段祺瑞被徐树铮的谈吐所动,徐树铮为能在“总办”面前畅抒胸怀而喜——

徐树铮昨天还为自己的“闯世界”而灰心,今天,他高兴了,他觉得有了今天的机遇,他会在“外面世界”闯出名堂,道路对他是宽广的。此刻,他又想到了离家时那一瞬间发生的事情:本来,父亲不主张他跻身官场。父亲认为:官场有官场的优越;官场也有官场的风险污浊。能把知识传给子弟和学生,也就足矣。所以,父亲不让他到济南,还对他说:“当今中国,北方大乱,京华无主;南方英雄争霸,火光不泯,齐鲁居中,虽暂时太平,终要为战火所涉。你还是安心在家读书为好。”父亲要他“好好想想,不可轻举妄动,以免‘一失足而千古恨’。”徐树铮志坚难改,第二天就恭恭敬敬地给父亲呈上一首表明态度的七言绝句。父亲拆开一看,诗为:

平章宅里一阑花,

临到开时不在家。

莫道两京非远别,

春明门外即天涯。

父亲皱眉思索,虽觉诗意大有伤离情怀,但也充满着凌云壮志。知道劝是无益了,索性让他走出去。

现在,徐树铮的美梦有实现的希望了,他坚信自己“走出来,是一着绝对正确的棋!”

徐树铮对国事的见解,竟与段祺瑞不谋而合。这在一般的军政界人士,并不稀奇;而今,是出于一位不出乡里的青年学子,这就不一般了。段祺瑞最欣赏的历史人物是诸葛亮,欣赏他“不出茅庐便知三分天下”,徐树铮何止“知三分天下”,更是对国事了如指掌,见地也超越常人。以致这个几乎目空一切的武备学堂总办对比他小十五岁的乡村学子佩服得五体投地!他不得不以求教的口吻问徐树铮:“据秀才所见,吾人应如何治理国家,才能使国家兴旺久安?”徐树铮激动了,他知道自己的抱负有“用武之地”了。段祺瑞所问,正是徐树铮《国事条陈》所阐明的问题。朱道员不欣赏它,那是他朱道员孤陋寡闻,胸中无大志,有眼不识泰山。现在,段总办欣赏徐树铮,能心平气和地和他对面坐下畅谈,说明他有眼力,是个办大事的人物。徐树铮感到良机就在眼前,于是,不紧不慢、有条有理地把自己的《国事条陈》重述下去。

徐树铮口若悬河,抑扬适度,脸呈兴奋,眉现深邃。说到要害处,还故意重复其意。他着意展示自己的才华……

徐树铮早就梦寐着有一天他会展翅高飞。早在十一岁时,他就以“盆松”为题,写了这样一首言志的五绝:

众鸟安所托,欣欣此生意。移植岩谷间,大材宁可器?

现在,“大材宁可器”了,他能不兴高采烈!

一个高谈阔论,一个眉飞色舞。小客厅顿时充满了欢乐和和谐。徐树铮成功了,他觉得应该适可而止。于是说:“段大人,不是学生狂言,照学生看来,国事之败,败于兵将之庸蹇,欲整顿济时,舍经武便再无急务!”

段祺瑞最迷信武力,又正办着武备学堂。徐树铮所言,句句触动着他的神经。他失态了,忘乎所以了:解开胸前的纽扣,松散脑袋上的发辫,卷卷袖子,端起壶来,亲自为徐树铮添了茶。又迫不及待地说:“听了秀才一席话,真是‘胜读孔孟十年书’。秀才所见,段某极表赞成。”他把身子朝徐树铮探过去,又问:“敢问阁下,愿就事否?”徐树铮见问,激动万分,简直要扑身跪谢。可是,他却不动声色地说:“事值得就则就。”

“好!我就喜欢这样不卑不亢的态度。请秀才在我这里暂住,日后觉得事情可就,便就;不可就,则请自便。如何?”

徐树铮这才点头应允。

——不想徐树铮这一出山,徐段这一结合,竟在沧海横流、风云四起的中国,推波助澜,祸上加灾,干戈大作,厮杀不止,弄得国无宁日,人心惶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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